生命的挽歌
——韩国导演金基德电影《雏妓》分析
《海岸线》和《雏妓》带有明显的朴实叙事风格，甚至单纯到断片式的写实，这是金基德初期电影很主要的特点。《雏妓》于1998年上映，是金基德较早期的创作，但这不能就此认定作品的幼稚，恰恰相反，在金基德还没有胆量尝试其意象重叠、充斥着伦理冲突的“心理焦虑”电影时，他已经通过几部本分叙事的作品熟稔了稳重的旧派叙事风格，并且开始小心翼翼地为它们赋予不同寻常的色彩。在单纯的叙事技巧上，两部影片显然避免了高潮的过早出现，也摆脱了为迎合观众对故事高潮的依恋而故意制造的对情节的拖沓，在整体上呈现出一种内敛的气质，细节上也已经开始展现金氏特有的暗示方式。对于金基德，这都是一个弥足珍贵的肇始。
一、叙事迷宫
《雏妓》其实采用了一个很普通的线形叙事结构。根据故事的题材，我们完全可以将电影文本和老舍的《月牙儿》做一番比较，《月牙儿》中为了完成主人公由良家妇女到妓女的转变，多次加重了主人公的生活压力以促成这种变异，使得命运呈现一种极度紧缩的状态，尽管这种变异是真实的、可感的、痛苦的，却扩充了文本的张力，渗透了跳跃的力量。然而金基德不仅仅考虑了情节上的刺激，利用镜像电影的特质，他保持了一种平静的叙事态度，将真正的故事掩埋起来，掩埋在如是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情境下面。
参照麦茨的组合段理论，我们很容易梳理这部影片的结构：
1．序幕。段落。年轻的妓女贞在前往新的旅馆工作前去海边散心，晕倒在海边被皮艇司机救起，匆匆离去。
2．交替叙事组合段。贞在新住处安顿好外后出购买卫生纸和安全套；旅馆老板的女儿慧美因不愿让男朋友知晓自己的家庭背景而提早从其车上下来，路遇共同回家的贞，二人一同回家。
3．段落。贞开始在慧美家的小旅馆工作，依靠肉体赚钱，却遭到慧美和其母亲的奚落。
4．线性叙事组合段。慧美的父亲在旅馆的外墙上涂画，看到贞从外买鱼回来，遂强迫与其发生性关系，后被慧美发觉，慧美认为是贞勾引其父，对贞更加鄙视。
5．段落。爱好摄影的旅馆老板儿子勇在吃晚饭时为贞和慧美抓拍合影，引起了慧美的不满。后勇将照片洗出送给贞，提出为她拍裸照的要求，遭拒。
6．线性叙事组合段。贞的哥哥来小旅馆向贞勒索钱财，并强迫与其过夜。次日，贞的哥哥带贞去海边散步，并乘皮艇游海。
7．段落。贞觉察自己怀孕，去医院流产回来遇雨，恰逢放学回来没有带伞的慧美，欲与其共伞回家，遭拒。
8．段落。勇在贞接客的房间瑞安装窃听器，在贞接客时偷听。
9．线性叙事组合段。这天晚上，贞遇到一变态客人，先是要求贞穿上中学生的服装，惺惺作态后，要求肛交，遭贞拒绝后殴打逼贞就范，后被问声赶来的老板重击，落荒而逃，报警后被警察识破，不予理睬。
10．线性叙事组合段。勇再次要求为贞拍裸照，得到同意后在一艘废弃的船上为其拍照。拍完后又恳求与其发生关系，得逞后在船顶畅快地呐喊。
11．插曲式段落。贞的哥哥又来小旅馆，并为贞买了桔子，再次强迫与贞发生关系。事毕离开时被埋伏已久的勇偷袭——一只眼被石块砸伤。
12．段落。编辑部的人来找勇，向勇购买贞裸照的底片，勇不假思索地给了他。
13．段落。慧美借用勇的随身听时发现接入贞接客房间的窃听装置，并听到勇继续向贞提出发生肉体关系的要求。在勇回来后向其发怒，扯断了窃听的线路。
14．插曲式段落。次日，慧美向母亲请求购买一台随身听，母亲未答复，但被隔壁房间的贞无意听到。
15．场景。慧美屋中。慧美晚上放学回来发现桌上崭新的随身听，欣喜万分，跑出去向母亲为早上的无礼道歉。
16．插曲式段落。慧美与男友柴曼外出喝酒，酒醉后被柴曼拉去开房间，柴曼欲与慧美发生关系，遭慧美强烈反抗。柴曼欲望无以发泄，向朋友打听可以嫖妓的旅馆，无意中来到慧美家的旅馆，正欲与贞发生关系，接到慧美的传呼。慧美向他道歉，柴曼遂放弃嫖妓的念头。
17．插曲式段落。慧美向母亲提出带柴曼来家，但不想让柴曼知道她的家庭背景。母亲请求贞晚些回来。贞去海边喝酒，皮艇司机要求与贞发生关系，贞拒绝。贞在柴曼和慧美一家人吃饭的时候花枝招展地回来，并道出了慧美家小旅馆的提供妓女的事实。慧美气愤地扇了贞一记耳光，大家不欢而散。慧美向柴曼解释其家庭的真实情况，求得柴曼的谅解。柴曼表示并不在意。
18．段落。慧美询问柴曼是否在她家的旅馆开房嫖妓，柴曼承认来过，但否认与贞发生过性关系，并找来贞作证。贞谎称柴曼与其发生过甜蜜的性爱关系来激怒慧美。慧美将随身听掷还给贞。贞给了慧美一记耳光。
19．线性叙事组合段。老板与贞“偷情”时被警察抓获，老板娘与勇追问时发现是慧美告发。慧美受到全家人的呵斥。慧美痛苦地反驳。
20．插曲式段落。勇发觉自己得了性病，去医院治疗时遇到同样发病的父亲。回家后父亲告诫贞也去看病。
21．段落。慧美向母亲告发贞勾引勇。母亲怒不可遏地要求贞离开，然而贞真的要离开时老板娘慌忙将其拦下。贞气愤离开。
22．平行组合段。慧美将贞的箱子提回贞的屋子，同时翻看了贞的物品，发觉贞除了身份与普通女学生毫无二致的生活习惯和贞对她的纯真友情；贞找到了皮艇司机，度过了一个愉悦、浪漫的下午。
23．插曲式段落。慧美想了解贞的日常生活，跟踪贞在书店和闹市区穿梭，被贞发现逃脱。贞反过来跟踪慧美，发现慧美在尝试她刚才的生活。贞制作了一枚信封直接投递到小旅馆的邮箱里，慧美回来发现了信封里贞绘制的一幅自己和她的双人画像，会心地保存好。晚间，慧美找到了被自己扯断的窃听线路，重新接好后窃听贞接客的过程，在贞的呻吟声中，慧美的手伸向了自己的下体，轻轻地自慰……
24．插曲式段落。慧美决定向男友柴曼献出自己的初夜，两人在房间里赤裸相见准备动作的时候柴曼主动放弃了。
25．线性叙事组合段。街头出现以贞的照片作为封面的色情画报。贞的哥哥得知后向贞勒索巨额钱财。贞被逼无奈，当天夜里接客后在床上割腕自杀。幸亏被从梦中惊醒的慧美发现救下。
26．段落。老板决定为贞报仇，准备以武力解决问题，慧美向皮艇司机求助。当天夜里，贞的哥哥打败了老板，却败在皮艇司机的重拳下。
27．场景。贞的哥哥在海边破船旁向贞道歉。
28．段落。贞和慧美在慧美屋中谈心，忽然听到有客人来了，慧美代替贞接客，献出了自己的初夜……
29．场景。在慧美家的旅馆院子中，清晨，每个人都在幸福地微笑……
30．幕落。贞放生了金鱼到海中，贞和慧美看着小金鱼渐渐游走……
借助这种线路清晰但简单的解读方式我们不难发现《雏妓》是一部结构异乎简单的剧本，基本上处于一种单一的线形叙事脉络之中。直言不讳地讲，金基德地剧本也许比这部影片更加耐看，作为一部影片，相对隐晦的高潮部分也许很难让人支撑着看完整个剧目，而从一开始就源源不断地插入的性爱镜头由于剧情对于人物关系的特殊设置也索然无味，充斥着男人的霸权和女性的疲软姿态。不能通过性爱的大胆裸露延宕高潮，艺术类型影片隽永的叙述方式便只能依靠情节、意象等主体性设置展开，使得视觉刺激大打折扣，这对于不了解金基德电影而只是被片名吸引的观众显然是一种时间上的考验。
金基德在平凡的电影叙事中制造了一座迷宫，更多的人连迷宫的入口还没有找到，就匆匆离开做了过客。对于当时尚且年轻的金基德来说，这不能不说是一个遗憾。
有评论说《雏妓》叙述了一个妓女改变了她寄身的旅馆中一家四口的命运的故事。我个人认为这种概括是牵强的，贞没有力量也没有主动性对她寄身与此的家庭施予任何扭转的力量，甚至连她的到来都不是新鲜的，而只能作为小旅馆一个生存的惯例而已。我们很难说金基德究竟要讲一个道德改变的故事，还是要讲一个灵魂回归的故事，小旅馆里所有的人并没有什么本质上的改变（如果说慧美放弃贞操也是一种改变的话，这种改变恐怕也没有触及女人这一概念的任何改变，至少在这部影片里是有这样的。），他们的命运恐怕也不会有什么大起大落。命运是否被改变？被什么改变？改变了什么？改变的标准是什么？恐怕都很难从那句简单的概括里提炼出来。真实被隐匿了……真实被隐匿的方式是通过情节的前置，即隐藏在情节表现之后或者之前的故事，妓女贞的身世就是一个很完美的隐藏情节，借助诸多潜在的触点，叙事含量被大大增加了。
《雏妓》一片中最大的、赖以推动情节发展的是贞和慧美的冲突，这种冲突在影片前段就被固定下来。贞初到旅馆被老板娘问及年龄，她回答：“和你女儿一样大。”我无法解释初到此地的贞为什么会对旅馆家庭的情况了解的这么详尽，从逻辑上似乎很难推理，我们不妨将这种回答方式（间接式）表明了贞对同龄、同性别人群的迫切找寻和心理依附，妓女的生活很容易让一个女人对男人失去信心，而年轻让贞不甘寂寞。这种情感始终没有发生大的改变。慧美则在得知尾随她回家的美丽少女就是他们家新来的妓女时表现出极度的厌恶和轻蔑，但她也只是稍稍甩手掩上门户而并非摔门而入（段落2），这个颇具涵养的动作处理的是非常细腻的，符合现实性作品深刻的人性表达，也为慧美其后的情感线路波折埋下了伏笔。这种波折的大概变化是由逐步升级的暴虐转变为突变式的平和，狭义上的冲突（单指斗争）出现了七次，表现在三个不同的方面：
一、地位。事实上，所有七次的冲突都包含着这种地位上的抗争。普通女孩慧美因为并不出众的面孔和家庭所操持的“龌龊”职业感到自卑，同时因为传统的贞洁观念保有一份处女的自尊。她厌恶为她带来这种自卑的妓女，而这种“厌恶”又因为人性上的“不忍”和生活上的窘迫未能转化为有效的斗争——打破依靠妓女生活的家庭命运，在多变的地位变更中，慧美的性格发生着扭曲，她忽略了也正是因为和妓女的长期关系也使得她拥有了某种畸变的“自尊”。年轻妓女贞则在恶劣的皮肉生活中游刃有余，她依然可以在职业之外追求自己喜欢的绘画艺术，并且卓有成效。贞不曾想过要改变自己的命运，摆脱低贱的职业。地位被放逐到极低点后不因为功利而追求的乐趣显得弥足珍贵，而此时的乐趣也更加纯粹。我们甚至应该羡慕贞，她生活得非常潇洒。贞企图与慧美交流，虽然她的目的并不是获得概念上的“平等”，但慧美却始终无法摆脱心理地位上的差别与其对话，以致于她一直抱有“你和我是不同类的人”的观念，惶惶不可终日。
二、金钱。作为对现实性题材影片的尝试，金基德不得不将造成冲突的原由具象化、确定化，而显然唯一的选择是将金钱作为矛盾的基点。一方面是以慧美为代表的年轻的生活困窘者，在物质匮乏的条件下依然对道德顶礼膜拜，她幻想通过正常劳动换取所需，相信生活最起码的公平意识：女人可以找寻和创造自己的未来，这种盲目乐观的女性主义精神使得她很难接受眼前的事实。慧美没有钱，作为家中的女孩子她不能享有与弟弟一样的待遇，她渴望得到自己的随身听的要求受到了母亲的漠视。尽管她具备潜在的赚取钱财的能力，她所受的教育和所坚持的道德意识禁止她为了金钱出卖肉体。潜意识中，慧美（不得不）认可这种赚取的方式，妓女和金钱是拥有直观联系的，所以她演绎出由厌恶妓女迁怒厌恶金钱的荒谬逻辑。她不能直接接受一位妓女的接济，尽管间接上她的家庭正是以这种方式生存。
另一方面是以贞为代表的部分金钱的自由支配者，金基德似乎没有刻意将她塑造成一个自由的妓女，她受制于她的哥哥（这似乎也暗示着她受制于她的过去），受制于一个似乎根本无权控制她的男人，但不管怎么说，她拥有一部分可以支配的资财，她比慧美具有更大的在金钱上的自由，她用自己的钱给慧美买了一部随身听，当慧美发现真相时这种不平等被挑明了。但是很快慧美发现她所认为的金钱支配者也同样没有自由：贞因为她的家庭（弟弟勇的涉世未深）而负债，只能无奈地选择自杀，冲突消解了。
三、性观念（性关系）。这应该是金基德力图发掘的着力点之一。对传统贞洁观/性观念的坚守只有慧美孤军奋战：不管是出于强迫还是自愿，其他人似乎抱有一种相对开放的性意识（表现为男人对性的饥渴状态和年老女人对男人的纵容和漠视），当然，金基德不欲将这种性开放扩展到滥交，对于异常性行为他仍然是抵制的。贞看似是在男人身下踽踽独行，实际上却在“置之死地而后生”，拥有了绝大的自由。她妓女的身份没有将她拖曳到一个卑劣的寸步难行的地步，反而使她看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