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狱》的意识形态
作者:黄平 来源:凯迪社区 发表时间:2007-09-08
将美剧与意识形态关联,可能带着火红的六十年代的气味。笔者不想被误会成来自“真理部”,作为《越狱》的爱好者,同样热切期盼着盗版第三季的到来——境界有点不堪,但是谁又能指望央视呢?本文算是在第三季即将热播之前,对第一季、第二季的一次简单反思:《越狱》的剧组在怎样的“价值观”的纲领下,组织起如此跌宕起伏的情节?换句话说,从Michael到Veronica,每个角色不同的际遇与命运,为什么会被观众们认为“本应如此”?神奇的情节背后,其实存在着一整套作为“共识”的价值理念,这正是笔者所谓的《越狱》的“意识形态”。
家庭
和大多数走红的电视剧一样,《越狱》的核心价值观依然是“家庭”。这有些让人泄气,但是创新毕竟是“收视率”的大敌。如果说前两季有一个贯穿始终的线索,那只能是Michael救出Lincoln,他的哥哥。不知道观众是否记得,Michael对Lincoln的案情一开始是比较倾向法庭的判决的(第一季16集),作为成功的中产阶级,Lincoln面对着颓废的哥哥,眼神里不仅仅是失望。然而,当Michael了解到Lincoln陷入这噩梦般的一切,正是为了承担他的大学费用时,兄弟情谊被深深地唤起,神奇的越狱计划正式展开。诚如Michael在探监时把纸鹤交给Lincoln所说的,“这是我的职责,或许现在该轮到我了”。某种程度上,《越狱》讲述的是一个家庭与国家机器的对抗,Michae与Lincoln站在第一线,他们的父亲像一道影子隐隐地在后面支援。
和Michael惊人地相似,一同越狱的其他人几乎都是基于“家庭”的价值。作为Michae的室友,Sucre本来像个监狱里的模范生,安心地服刑,觉得Michael的越狱计划胆大包天。但是随着女友被人夺走,一切都改变了。和Sucre一样的是老模范生DB Cooper,打破他三十年狱中平静的,是女儿身患癌症的消息。Franklin盼望的是和妻女团聚,T-Bag出去后念念不忘的则是Hollander,那个曾经带给他家庭梦想的黑发女人——这是T-Bag在越狱粉丝里大受欢迎的原因之一,不考虑他的那些劣迹,在对Hollander的感情上,他挺像个深情、忧郁的诗人。
值得注意的是,基于其它方面越狱的John Abruzzi和Tweener,在第二季中被FBI的探员Mahone先后干掉(另外一个被诱导自杀的疯子,同样是一个五家可归的人。)尤为代表的是John Abruzz,作为黑帮老大,他本来可以携妻儿一起逃到天堂般的撒丁岛。但是复仇的恶念让他做出了错误的选择,悄悄离开妻儿之后,门外就是Mahone布置好的圈套,身中乱枪而死—— 某种程度上,“家庭”像一道护身符,爱家者不死。
颇为有趣的是,坏蛋是没有家庭的。Bellick,恶棍一样的狱警,却是乖孩子般地一直和妈妈住在一起,在剧中不断地被人嘲笑;Mahone则是离婚了,但始终挂念着前妻与儿子,为此被“公司”的人所要挟——尽管在第二季里都是恶人,但绑架女友这些格调低下的,都是Bellick这个单身恶汉干的,Mahone毕竟是结过婚的人,面对Franklin还下不去手,反而把玩具熊放在他女儿的病床前。更高级别的坏蛋,比如亚裔特工Kim,也是单身一人,估计只能骗骗女留学生;最恶毒的情节设计是女总统Caroline,不仅仅是单身,还和自己的弟弟Steadman乱伦,不愧是第一季中的大魔头。
种族意识、伊战与反恐
和“家庭”相比,种族意识、伊战以及反恐是纯粹“政治性”的。大众文化的政治表达一般而言非常保守,不能越出“政治正确”的界限——如果冒犯了主流观众的价值观,对文化消费品颇为致命。然而,就种族意识而言,在尊重黑人族群的同时,其实也潜在着微妙的的等级秩序,呼应着观众们心照不宣的“常识”。
不得不指出的是,《越狱》和其它的流行美剧一样,主人公依然是“白人/男性”,黑人依然是配角,是等待拯救的有缺陷的人。作为Michae的室友,Sucre除了激动不安或是帮Michae抡几下锤子外,几乎毫无作为。在第二季更为明显,Sucre困在了激流里,又是Michae奋不顾身地把他救了出来;不久后我们又发现,Michae还得去救出Sucre的女友,他像个救火队员无处不在。换个角度来看,一个值得回味的情节是,当Michae告诉大家越狱的人数太多的时候,Franklin和Sucre结成了秘密的联盟,“肤色”成为一种亲密的契约。
饶有趣味的是,黑人不能是恶棍,这是不可触犯的政治底线。在《越狱》中,我们在恶人的阵营里找不到一个黑人。当然,你会想到Kim,冷酷的亚裔特工。在“黑白/”的肤色政治之外,黄种人比较悲惨,几乎全部是反面角色。这是好莱坞一个隐秘而漫长的传统,从1894年的《华人洗衣铺》、1929年的“傅满洲博士”系列开始,亚裔甚或中国人不断地被脸谱化,或者是丑角笑料,或者是反面角色。进一步说,比较同样是特工的Kim与Kellerman,白人特工内心的挣扎被刻画地很饱满,而亚裔特工似乎是没有灵魂的人,除了服从与暗杀外,眼神里空空荡荡。(在最近两部大热的电影里依然如此,《加勒比海盗三》的采访中,周润发感叹自己面对着“看不见的障碍”,观众不能接受亚裔主角;《变形金刚》里,“狂派”的替罪羊一度是伊朗、朝鲜甚或中国。)
如果说种族意识一贯是美国的政治背景,那么伊战与反恐则是“9•11”之后的新议题。笔者在看《越狱》的时候曾推想Franklin的结局应是最好,最后果然应验。毫不奇怪,Franklin有一个神圣的身份:伊战老兵、虐囚揭发者。在“反恐”的语境中,这是当今的“美国英雄”。
有趣的是,在美国的政治文化里,“反恐”不仅激起了对老兵的颂赞,同样也带来对政府权力膨胀的怀疑——体现在这几年的影视作品里,一个标志则是FBI越来越负面化,像一群肆无忌惮地践踏法律的秘密警察(在《变形金刚》里,FBI被讽刺为“无法无天”的自大狂)。作为FBI的代表,Mahone在不断地追缉的同时,却只能依赖镇静剂来缓解内心的黑暗——他自己就是一个满手血污的凶手。此外的FBI探员也都是令人生厌的角色,除了滥用权力、胁持勒索外一无是处。疯子Patoshik之死像一个福柯式的隐喻,充满了悲剧色彩:在FBI横行的世界上,善良的人被称为精神病患者,油画中的美丽新世界注定是一个被粉碎的乌托邦,除了死亡外无法抵达。
个人与良知
如果说种族意识、伊战与反恐带有鲜明的时代背景、家庭理念是全球共享的大众文化的奥秘的话,个人与良知则带有比较浓重的美国色彩。和东亚“贤明君主”的政治传统不同,美国的政治架构,基于对公权力高度的疑虑。对好莱坞的影视生产而言,难以想象《焦裕禄》这样的类型影片;与之对应的,主角往往就是一个普通的公民,面对坎坷的世界以及命运的挑战,心灵深处的信念,是力量的源泉。
就《越狱》而言,第一季伊始存在着两条线索:Michae的个人奋斗与Veronica(Lincoln前女友,律师)的司法途径。Michae的计划起初并不顺利,好多时候甚至需要一点运气,Veronica则不断地发现新的疑点(停车场录像带是伪造的,等等),直到在隐居的地方找到了Steadman。可惜的是,当Veronica通知当地警方之后,到来的反而是“公司”的人,残酷的杀手将Veronica当场击毙——细心的观众会发现,这一切恰好发生在第二季第一集,Veronica代表的司法途径彻底失败,Michae不得不在逃出FOX RIVER后面对一个更大的监狱:美国。
博弈的双方是严重失衡的,一方是被通缉的逃犯,除了作为路线图的文身外(身体的指引以及纯粹个人的智慧),已然无所凭借;一方是世界上最强大的国家机器。而且,作为利益集团的象征,“公司”像瘟疫一样腐蚀了这架机器标榜的自由精神,控制了包括总统选举在内的诸多最高权力。然而,Michae还是逆转了这一切,尽管经历万千险厄,还是成功地和Lincoln逃出了美国。Sara也被无罪释放,赶到巴拿马,带去了Lincoln重获自由的消息——这一切,不再是基于Michae精心的设计,而是高于智慧的良知的胜利。
特勤局探员Kellerman的自首改变了这一切,而这只是一系列良知的胜利的结局。作为Kellerman的搭档,Daniel Hale就曾经想着向Veronica坦白一切,以换得内心的安宁。在Michae等人遍布美国的大逃亡中,充满着与之类似的温暖的细节:超市里的顾客们在警察面前保持沉默,掩护着Franklin带着他病危的小女儿离开;像《悲惨世界》中的卞福汝主教一样仁慈的墨西哥老人,平静地看着偷车的Sucre,等等。冥冥中,总有一种力量高于暴政,它来自我们内心深处:善的意愿、执着与爱。
在这个意义上,《越狱》是一个纯粹美国式的故事,一个基于教会与福音书的神话。在美国的大众文化里,很难找到纯粹的恶人,毕竟,这是一个教民占人口比例80%以上、在货币上印着“in god we trust”的基督教国家。既然人是上帝以自我为根据的造物,人性是上帝的证明,那么我们内心深处注定是有光的。美国作品的感人与天真都在这里。某种程度上。我们称其为“美国梦”。
作者邮箱:huangping0210[at]163.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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