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小心那些碎片

作者:张晓波 来源:新京报 发表时间:2007-08-08
“我把镜子打碎了!”诚实的小孩自责地告诉母亲这个既成事实。未料到,母亲没有批评他,仅仅是告诉他,小心那些碎片。旧制度那块光鲜亮丽外表的镜子不经意间就给资本主义彻底击碎了,附带的是击碎镜子的西方人将整个世界也拉入了一场小心翼翼收拾碎片的现代性运动之中。

  这个现代感的故事恰如我们这个老大帝国在末年遇到的困境。在欧洲的船坚炮利之下,必须面对破镜之后的一地碎片这一事实,晨钟暮鼓中的大清帝国被拖入了“现代”泥淖之中,李鸿章谓此为“千年未有之大变局”。《历史的裂缝》关注晚清及民国之间思想界及政界对中国走向的一些观察,雷颐的写作像收拾碎片者一样,小心翼翼地发掘被击碎的清帝国的历史遗迹。《历史的瀑布与峡谷》提供了一种形而上的解读近代的思路,中国古典体制为现代性全面击溃,近代中国的一百年成了一场革新政统与道统,重建文明的革命之路。而《银元时代生活史》,则不妨看成是民国时代市民生活的图景。以新货币“银元”为中心,作者描述了上海30年代的物价变动;描摹了各阶层人物生活、思想状况,比如章太炎的孤傲、吴稚晖的幽默、于右任的多情……作者从市民的视角揭示了这些人物普通生活的一面。

  李辉最近编著的《封面中国:美国时代周刊讲述的中国故事(1923-1946)》,恰好是从外部世界对于破裂的民国的一个极好的注解。西方人走马灯似的不停地关注中国的高层政局。吴佩孚、蒋介石、宋美龄、冯玉祥、阎锡山、溥仪、汪精卫、陈诚、史迪威、宋子文等,这些最后都未能主导中国的人物一一成为时代周刊的封面人物,从另一个侧面来说,也印证了西方世界对于中国的陌生与不解。当然,陌生的不仅是西方人,连中国人都对民国那个烂摊子感到陌生。风云人物张学良,从1936年起就消失在政坛上了,《张学良口述历史》说的实际上只是36年前的张学良。

  破镜难圆,知识分子赖以安身立命的科举之途不再,知识人成了现代科层化制度中的一个部件。帝王师之梦已成往事,呼唤启蒙不如投身于经济大潮,这是90年代中期那场轰轰烈烈的人文精神大讨论的缘起。结果却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下溃不成军。《人文通识讲演录》不是高调的呼唤人文精神的复兴,而是低调的布道,真的人文精神,不在于纸面上的你来我往,或者,仅仅是一种低调的实践。从参与者到旁观者,科层化之下的知识分子如何思考政治?汪晖与黄平主政十年《读书》,结集而成六卷本《读书十年精选》无疑代表了《读书》在新世纪的一个思考路线,也可以看成中国知识分子对于全球化之下的中国态势的一次思考。无论如何,就观察的全面以及视野的宽阔度来说,汪晖、黄平主政十年的《读书》超越了80年代的《读书》。如果说80年代的《读书》倾向于美学化、泛文学化,那么90年代中期之后的《读书》则更倾向于学术的、技术化,同一本杂志,在两个时代的两种文体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截然不同的时代倾向性。

  中国知识分子热衷于思索中国改革的畏途之时,西方知识分子似乎已经超越了当下的思索,转进古典之中,恰如新近中国知识界风起云涌的“儒学复兴”与“保守主义”。新世纪以来,西方开放社会的理念为保守主义一再冲击,重新回到古典———回到雅典成为新的学术时髦,《城邦:从古希腊到当代》表面上来看似乎是讨论了西方城邦政治的演进历史,而其内在实质则是再次讨论了城邦在现代政治中的作用。例如新加坡,究竟是城邦还是国家?城邦国家与现代文明是什么关系?这些都有待深思。

  城与人,似乎永远处在无尽的冲突之中,今天中国的大城市的边缘地带,正在形成中产白领为主体的“布尔乔亚”城市居住群体,他们购置产业,以贵族化的自我确认为自身的群体定位,为住宅区设定种种规则。这一幕,犹如《布尔乔亚的恶梦》一书所分析的,城市白领的最终结局也将是被娱乐化、庸俗化的群体,恰似加勒比海盗那艘贵族式的宝船,其本身仅仅只是好莱坞工业机器的复制产品。“布尔乔亚”收获的不是贵族式的生活,而是一地的碎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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