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中的时光》:塔可夫斯基的另一种时光

作者:周成林 来源:南方都市报 发表时间:2007-08-08
另一种雕刻时光

  说起已故苏联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我对他的“认识”和“了解”愈深(看他的电影,读他的论著,译他的日记),我的感情就愈复杂。一方面,塔氏电影空谷跫音,摄人魂魄,自如穿梭现实与幻境,独有一种真善美的魔力,令人无可抵挡。另一方面,塔氏的艺术哲学与人类远景(我姑且贴上这样的标签)虽然高迈,但亦纯粹绝对,甚至不脱“苏俄美学”窠臼。身为旁观者与仰慕者,若是盲目崇拜,把握失当,则易趋于极端片面。再有,好几年前读到西方影评家说他“个性高傲,自构神话”,必须从被误解与错误崇拜中拯救出来,后来屡有同感。只是这一感受,我一直未有坦露。

  如此放言,并不等于否定塔氏,亦不因此抹杀我对他由来已久的崇敬,抑或减低我对他电影的热爱。论及影响与成就,塔氏其人及其作品,影史并不多见。而观众与评论家的反应往往极端,要么五体投地,奉若神明;要么直言抽象,敬而远之。两种反应都不正常,都需要理性与感性来平衡,更需要以开放心态,深入了解他的生活环境与创作历程,才可真正欣赏与理解。

  好在塔氏留下的电影只有七部半(不含他早年电影学院习作),今天的中国并不难求。他“反思电影”的论著《雕刻时光》,三年前亦终有简体中文版面世。而今年出版的这本塔氏日记《时光中的时光》中译本,更为塔氏其人其作增添一大详尽注脚。记得塔氏称电影导演的主要工作为雕刻时光:“就如雕刻家面对一大块大理石,心知完成之作会有什么特质外貌,于是动手将不属于此风貌的部分凿掉,导演也是如此。从许多具体鲜明的事实所组成的一大块‘时光’中,切掉、扬弃他所不需要的部分。”以此推论,塔氏电影若是成品,那他的日记,则是他不需要观众知道的那些切掉扬弃的部分。但是,身为“爱屋及乌”的观者读者兼译者,我想这一部分同等重要,因为,那是塔可夫斯基“雕刻”的另一种时光。

  “我觉得我与蒲宁亲如兄弟”

  塔氏日记卷帙繁多,但因涉及私隐与品藻等故,一直未有全本发行。除了筹划中的俄文版,目前较好版本为英、法、意和波兰文等译本,并各有所长。《时光中的时光》中译本所据,乃《雕刻时光》英译者KittyHunter-Blair直接翻译自俄文原件,这也是当今公认的最佳英译本。除了日记,书中并收录五则塔氏访谈、演讲记录与个人创作笔记,仔细阅读,不难发现与日记和《雕刻时光》的相通之处。

  日记的时间跨度为十七年,即始于七十年代塔氏筹拍《飞向太空》,终于一九八六年病逝巴黎之前两个星期。就其创作生涯而言,几乎涵盖塔氏所有作品的酝酿、实施与完成。不仅如此,更显露他个人生活的方方面面,有经济困境,家庭与人际关系,创作艰辛,与苏联官僚的苦斗,亦有内心彷徨、焦虑、怀疑甚至绝望。然而在我看来,全书最重要最令人震撼之处,却是塔氏日记贯穿始终、不断坚定的信念。这一信念,是对艺术、生命及真理的赤诚之心与身体力行,读来不仅感慨,更能烛照心灵,予人超越坎壈与创造的勇气。

  塔可夫斯基一生孤高,性情内倾执拗,活在彼时苏联,心中郁卒,可想而知。即使后来移居西方,他亦有如鹤立,绝不屈从无孔不入的物质主义与庸俗风潮。或许有人认为,以开放社会的多元艺术观与价值观,以伴随时代发展不断出现的全新艺术表现与审美方式,塔氏终其一生追求的纯粹艺术与高尚人生等信念,不免太过理想与“独断”。英国影评家IanChristie 就曾分析,塔可夫斯基“必须重被摆回那个培育他成为艺术家、给他许多很能欣赏他的观众的苏联环境中(虽然官僚体系桎梏重重)”;并且客观指出:“只有完全不用考虑市场(因为全由国家政治主宰)的苏联导演才会如此漠视商业考量。”

  IanChristie 的分析并非一无是处。然而,置身这一玩世不恭大行其道,现实或虚拟得以至失真的纷纭人间,看过东西方太多始乱终弃、口是心非或笔是心非的各色“大师”及其作品,塔可夫斯基的理念纵然有其独断一面,但依然如天外来鸿,当头棒喝,促人惊醒与反省。比照他精心构造的几部电影与理论著述,塔氏日记好在无拘无束,直抒胸臆,让后来读者窥见他通往信念之路的点点滴滴与苦苦挣扎。尤其难得的是,他绝非口惠而实不至,而是以自己的所有作品、以自己的整个身心来力行,为时人与后人树立不朽典范。

  《时光中的时光》深刻与动人之处,亦在于塔氏对生与死的思考(日记不仅记录很多梦境,亦有灵光闪现的相关论说),不断地自我反省与自我肯定……尤其后者,读者最有可能心生误解。其实,正如上述英国影评人所言,读者仍需回到当年的苏联环境,才可见出相关日记的痛苦与积极内涵,即塔氏一方面拥有很多欣赏他的苏联观众,一方面又要与各路官僚苦苦缠斗,争取最大限度的创作乃至生活空间。肯定自己,肯定自己选择的崎岖之路,正可显示塔氏与现实搏斗(无论是在苏联,还是后来移居西方)的痛苦心境与超凡意志。而他的这一心境,在一九八二年三月十八日的日记中表达得最为明晰:“我觉得我与蒲宁亲如兄弟:他的乡愁,他的希望,他的要求严格;没眼力的人,却将这些归结为怨怼。”

  “我知道我距完美甚远”

  塔氏堪称艺术圣徒,但绝非所谓完人。或许这样一个塔可夫斯基,他的内心世界才更值得读者探寻。《时光中的时光》亦显露塔氏个性的暴躁猜疑,乃至自我中心与“自构神话”的成分。一九七九年十二月二十五日,他写道:“我知道我距完美甚远,实际上,我淹没于缺陷与罪恶;我不知道如何把握自己的无用;我发觉很难看到自己的生活有所发展。正如现在,我越来越被自己的生活牵绊。……我只清楚一件事:我不能再像现在这样生活,做的事情少得可笑,至少有些时间消耗于无休止的负面情绪,它无济于事,实际上破坏了生活的完整,对于工作而言,这一完整感觉必不可少。”

  然而客观说来,塔氏在苏联导演的每一部电影(虽然数量可怜),从酝酿、拍摄到审查、发行,尽管困难重重,但相较他誉为“天才”的亚美尼亚导演帕拉赞诺夫(两度入狱,出狱后等同失业),已属非常幸运。塔氏电影虽然不与官方主旋律共舞,他虽然与苏联文化官僚关系紧张,但大致而言,仍有机会拍自己想拍的电影(《潜行者》第一个版本因为技术问题报废,就不惜工本拍了两遍)。他亦有机会参加西方影展(譬如做过瑞士洛迦诺影展评审团主席),到西方拍片(在意大利拍《乡愁》,在瑞典拍《牺牲》)。可以说,他一方面是苏联体制的受害者(尤其他去世前几年的遭遇,与亲人暌隔,与祖国相离),另一方面也是得益者(他的日记在在显示,他和他的电影在苏联广受欢迎。又:关于他的电影被禁一说,IanChristie 引述苏联影评人说法,有客观论说,此处谨不赘述)。这样讲,当然不是为苏联文化体制和电影官僚辩护(这方面的弊端与危害,日记有详尽披露),而是说明一个事实,即塔氏高度艺术与充满灵性的电影,换成西方商业环境,可能更加举步维艰,而只有奉艺术家为塑造人类灵魂工程师的苏联,客观上才可为他提供这样多少哭笑不得的创作空间。

  塔氏日记屡屡提及生活与经济困难,包括莫斯科住房条件差,负债累累,身无分文,要靠帮别的电影厂写剧本、不断出席观众见面会来赚卢布还债……这些都是事实,亦令人心酸,但他同时亦在风景怡人的乡间购置一所房屋,只要不高兴,就可退避三舍修身养性。比起西方同行,如他日记所记安东尼奥尼那幢豪华的海岛别墅,这固然不算什么,但比照多数苏联人处境,塔氏身为艺术家所享有的诸多“特权”(出国、疗养、旅行等),亦的确一大事实(包括他鄙视的俄罗斯加盟共和国功勋艺术家头衔,亦可用来“要挟”刁难《雕刻时光》一书的苏联出版社)。反而到了西方,他物质上的困窘,因为环境生变与苏联当局种种阻挠,读来更为心痛,如他去世前不久的日记:“日本人也在筹集救助资金,但他们觉得无法理解,这么有名的导演,怎么会这么穷。”

  塔氏个性,一则内倾羞怯,温柔善感,一则猜疑暴躁,难以相处。一九八二年三月二十日,他提到妻子拉丽莎,如此道来:“她和我一起生活不容易,要挑起生活重担,还要给我信心,让我相信我走的路是对的。当然,我的性格并非都是那么轻松可爱。不是每一个人可以接受的。我唯一确定的就是,我没拉娜不行。”他与多年合作的摄影师尤索夫之决裂(《飞向太空》及之前所有塔氏电影的摄影师),日记叙述详尽。塔氏虽然在理,但对尤索夫恶言贬斥,极尽挖苦,虽是私人记录,却亦缺少气量,读来令人愕然。至于他对安东尼奥尼等同行的感觉与评判,也是反复无常,主观多于客观,的确予人自我中心与苛求他人之嫌疑。说来有趣,塔氏日记三言两语提及小津安二郎电影,语带不屑,却亦反证他的艺术高超之余,仍需拓展开放与包容空间(记得伯格曼意味深长地说过,塔氏后来也在拍塔可夫斯基式的电影了)。不过,或许“天才”都是如此,没有“偏见”的艺术家,终究不能独树一帜趋于极致?

  当然,对于塔氏,物质苦痛远远不如精神痛苦。苏联时期,塔氏日记多次哀叹缺少安宁快乐,缺少自由空间。到得西方,又如他自嘲般引述西方人所谓“俄国人是最差劲的移民”(出自《雕刻时光》),进退失据,内心惶然。一九八四年十一月八日的日记,可能最为哀恸:“昨晚我做了个很悲伤的梦。我又梦到俄国北方(我记得)某处的湖泊;那是拂晓,远处的湖滨有两座东正教修院,教堂和围墙异常美丽。我好悲伤!好痛苦!”在我理解,这不仅肤浅意义的乡愁,因为人的困境,最后都是哲学与信念的困境。塔氏的苦痛,是纯粹绝对的灵性于现实中无处立锥的不可排解。说得残酷些,或许随后的早逝,方能让塔氏解脱,亦可经由他的信念与力行,令他的不完美趋于某种程度的完美,并且激励来者,不论他雕刻的是这一种时光,还是另一种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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