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坛、讲堂、讲座,字面上小有差异,但其核心都是一个“讲”字。讲者,演讲之谓也,讲课之谓也。如果给这三个词分别找一个代表,“讲坛”应为中央电视台的“百家讲坛”,“讲堂”则为凤凰卫视的“世纪大讲堂”,这两个节目早已为人所知,但若提起东南大学(南京)的“人文大讲座”,可能知道的人就没那么多了。这也难怪,课堂与电视的传播效果本就不可同日而语,何况讲的又是既不能满足人们的猎奇心理又不能解答人们的现实问题的所谓人文呢?其实要论年头,东南大学的“人文大讲座”已经办了十年,比“百家讲坛”和“世纪大讲堂”的资格都老,只是藏在深闺淹没无闻而已。我以为,没有亲临现场去聆听这些讲座也就算了,如果连已经辑录成书的“人文通识演讲录”丛书也不看看的话,那就太遗憾了。
这套丛书总共九卷(册),分哲学(两卷)、文学(两卷)、历史、美学、文化、人文教育和学术人生七类,每卷收文十余篇,作者在其所属领域都是一时之选。比如哲学卷收入的作者有韦政通、汤一介、叶秀山、陈鼓应等,文学卷收入的作者有陈平原、钱理群、黄子平、叶嘉莹等,人文教育卷收入的作者有许倬云、李欧梵、张隆溪、丁学良等……用丛书主编的话说,“中国人文学界几乎所有第一流名家学者都登上了东南大学的人文讲坛”。著名红学家冯其庸先生有诗赞曰:“百年难得百家评,郁郁文哉动石城。虎踞龙蟠今胜昔,千秋学术在金陵。”著名哲学家叶秀山亦撰有一联:踞东南百年兴学弘道,集时贤一堂说古论今。读读这些“中国最优秀的人文学者名家的学术精华和人生体悟”,不亦乐乎?
就笔者所知,目前坊间可见的人文讲稿集子以三联书店的“名家通识讲座书系”最为醒目,不过一家一册,翻阅起来仍嫌繁巨,而“人文通识演讲录”一家一文,可以让我们在很短的时间内得以了解一位人文名家的学术精华或者人生感悟,“效率”可谓高矣。当然,读书不是为了增加谈资,也不是为了在沙龙中炫耀渊博,而是为了能对人生有所助益,对生命有所省察,对情趣有所提升。一如韦政通先生在题为《生存·生活·生命》的演讲(学术人生卷)中所说,他做这次演讲是“希望能够引起年轻的朋友们思考人生这一类问题,希望为大家提供人生的意义和价值一个宏观的指标”,我们读他这篇讲词,也确是为了“人伦日用”,为了体贴人生,而不是为了空谈性理,为了坐而论道。韦先生把人生意义分为三个阶段,即生存、生活和生命,这其实也是需求层次论的一个版本。生存阶段主要解决经济独立问题,或者直白一点说就是赚钱养家糊口,但这取代不了人生的意义,“一个人活着,有再多的财富,有再大的名气,到了一定阶段,你受了挫折,你都有可能活不下去”,因此便牵涉到人生意义的生活阶段,这一层次主要是追求真善美。如果追求真善美尤嫌不足,那就进入了生命阶段,目标则是成就创造性的伟大人格。这样的论说不是一种抽象的理论推演,而是融入了作者自己的人生阅历和体验,读来能够感觉到一种生命的温热和成熟。
当然,可能并不是所有的人对所有的领域都有兴趣,那不妨就一己性之所近选择某个领域甚或某位名家。以笔者自身而言,年龄的增长和阅历的加深使得诗词的魅力越来越无法抗拒,但如何涵咏一首诗一阕词的意味,却每每有不得其门而入的困惑。这有自诌的打油诗为证:爱读诗词不识典,云里雾里翻白眼;他年我若能作诗,定与清溪一样浅。待到读了叶嘉莹教授的《小词中的人生境界》一文,就有些豁然开朗的意思了。叶教授所说的小词是指有别于“言志”之诗的叙写美女与爱情的歌词,不谈理想不谈志向,只写情绪和心境,没有壮怀激烈只有缠绵幽怨,但恰恰是这样的“私人写作”氤氲着更加丰富的意味,因其往往具有“双重性别”与“双重语境”,会读词的人能够从中看出很多的含义,看出不同的人生境界。比如从“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辞镜里朱颜瘦”可以看出冯延巳的执著与负责,从“满目河山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可以看出晏殊那种圆融的观照,从“直须看尽洛城花/始共春风容易别”可以看出欧阳修那种遣玩的意兴。一篇好的文学作品能够抱慰我们的心灵,就在于这份细腻的体贴和陪伴。需要注意的是,名家在这里只是一种点拨,让我们窥得一点门径,而不能取代自己的阅读和感悟。正如钱理群先生在《漫话鲁迅》的演讲中所说,他讲《野草》是为了让大家产生阅读《野草》的兴趣,而不是光听他讲讲就可以了。毕竟人生的况味需要自己去体会。
本套丛书名为“人文通识演讲录”,所谓“人文通识”,粗略地讲就是文史哲修养,或者说是对文化的记忆,李欧梵在《人文精神的现代性》的演讲中就是这样解释人文的。周明之先生也说,“如果我们对自己的过去没有记忆,则我们对今天的自我从何而来,以及今从何去,都一无所知了。我们之所以能有正常的行为和规律的生活……都是我们有记忆,因为我们的记忆给了我们一个规律和方向”(《胡适与中国现代知识分子的选择·中译本自序》)。换句话说,具有人文通识,未必能解决社会和政治问题,却能安顿现代人躁动而迷茫的心灵。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有学者提出“人文精神的失落”这一命题时,汪晖等人曾予以质疑,认为中国的问题不能被置于一个内涵宽泛的“人文精神”之中而得到解决,这自然是中肯之论,但就大时代之下的心灵抚慰而言,倡导一种人文精神还是不乏意义的。所谓保有一点人文精神,用李泽厚先生的话来说,实际上就是让人们在“活着”的同时还能“意识到活着”,即对人生有一种反省和观照,而不是像机器人一样挣扎在无尽却又易逝的“现在”中。
人文通识就是文化记忆
作者:胡唐 来源:南方都市报 发表时间:2007-08-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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