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开元著《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是一部通过旅行、考察和思索来推进史学认识的开创性的论著。许多学者肯定这部书的成功有考察实践以为良好的基础,应当是确当的评价。一位历史学的研究者并不自限于书斋,而大步走向曾经作为历史舞台的辽阔大地,复制这阅尽人间沧桑的大地的历史感知,逐步得到诸多学术新识。这种学术路径,真的值得我们称赞。正如作者总结自己心得时所说:“历史不可以回转,历史却可以体验,现场考察的实感,可以超越时空,再现历史的影像,诚然信矣。”(46页)
现今许多人们热衷于户外运动,人们登山、远足,去草原驰马,到海上冲浪。如果在游览自然风光的时候附加一点点人文的关怀,增列一点点访古的任务,调动一点点文化的思索,踏寻历史的旧痕,触摸往昔的印迹,亲近古人的生活,因此使我们对历史的理解真切一些,深刻一些,那该有多好!
《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的笔法有新异之处。作者不是站立在讲坛上的威严的教授,只是一个朋友在和你谈心,用平常话语讲述着他的历史感受。有人注意到这部书从形式上看来与通常意义上的学术专著似乎有所不同,比如说不取一般史学专著往往列出注释、索引、参考文献的形式,于是怀疑其学术内质,以为并非一部严肃的历史学著作。其实,李开元教授是一位严肃的历史学者。《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也是一部严肃的历史学著作。其中关注的问题,分析的思路和论证的步骤,都是遵循着史学正规的科学轨道。不能说没有注释就是违背了严格的学术规范,前有范文澜的《中国通史简编》,后有黄仁宇的《万历十五年》,都是基本不作注释,基本不直接引录史料的。然而一般的人们和史学界的朋友仍然认为这两部书都是按照严格的学术规范撰述的史学名著。
历史学作为科学,首先注重实证。梁启超在《中国学术概论》一书中曾经总结清人考据学的十种学术特征,其中第一条就是:“凡立一义,必凭证据;无证据而臆度者,在所必摈。”如胡适所坚持的,“冷静而严格的探索的传统,严格的靠证据思想、靠证据研究的传统,大胆的怀疑与小心的求证的传统”,也就是通常人们所引用的“大胆的假设,小心的求证”。如果没有“小心的求证”,“假设”则不具有学术价值。当然,推理和想像,在进行历史学研究中可能也是难以避免的。人们在考察历史的时候,可能会与观察其他现象同样,有并非仅仅依靠眼耳鼻舌身这些感官获得的另外的感觉,有人称之为“第六感觉”。对于历史的“第六感觉”,有些也许是应当尊重的。
例如,李开元关于周文军与秦军在“戏”一带交战的情势,看来属于没有太多立论依据的推想。这种推想当然最好有实证资料以为支撑。我以为,对于周文军所以退却的原因,一方面还可以在有新条件面世的背景下进行更细致的研究,另一方面,在研究的最终结论尚无定局之前,也应当允许类似“第六感觉”的意见发表。在历史研究中,有些推想是必要的。应当肯定,《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一书中的推想,多数是符合历史逻辑的,与现今许多影视文学作品中的毫无历史原则,毫无历史根据的“戏说”有本质的不同,也与现今许多重复性的低水准的史学“成果”有明显的等级差别。
《复活的历史——秦帝国的崩溃》给我们的学术提示,尽管已经十分丰富,对作者考察收获来说,可能只是一部分。作为读者,也许期求得到更多的收益。比如第8页写道:“沛县民间,男女风气开放,野合外妇,是古往今来的常事。当年秦始皇东巡,对于楚地男女苟合的淫风,多有指责。如今沛县地区发现的汉代画像石上,有男女野合的图像,视儿女间的情事,为人生美艳。”这里可能存在略可商榷之处。秦始皇“多所指责”的,似是越地风俗。而“沛县地区发现的汉代画像石上”所谓“男女野合的图像”,如果告知读者发现地点、收藏单位以及具体的资料发表在什么地方,那就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