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开始关注“三色”起,几乎所有的介绍或影评都将篇幅给予了作为首部曲的《蓝》,而《白》和作为三步曲最终章,而且也是基氏最后一部作品的《红》却很少有人提起。当然去说《蓝》所赢得的威尼斯金银双狮使人们更愿意去关注它有些牵强,同样都是基氏后期的杰作,我实在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也许有人会说《蓝》是一部主题沉郁、深刻,天才式的作品,它讨论自由对于作为个体的人的意义,是对人最根本生活状态的深刻哲学思辨。但我更倾向于主题为“博爱”的《红》,关于爱这个人类永恒的命题,是基氏穷尽毕生心血写就的一曲关于人类终极关怀与救赎的绝响。始终觉得《蓝》太过于沉郁,而《白》显得阴冷,总有些愤世的味道,而在《红》中基氏将这些愤怒隐去,以悲天悯人的胸怀对世人宣告依靠爱而获得拯救的可能。
1、 关系
虽然红的主要人物只有三个——瓦伦汀、老法官、年轻法官,而且后两者之间几乎没有正面接触,瓦伦汀与年轻法官也只是在影片结尾才意识到对方的存在,但基氏就是依靠这三人和周围正面出现或没正面出现的一个又一个人物编织了复杂的关系网络,可以说是人类世界的一个缩影。
作为故事叙述的主线,瓦伦汀与老法官的关系无疑是串起其他众人的那条最重要的线。瓦伦汀与老法官看似毫不相干的两人,虽然同样生活在巴黎这座浪漫的都市,但如果不是前者撞伤了后者的牧养犬,两人也许这一生都不会相识相知。从撞狗事件使两人开始接触,紧接的窃听事件使两人关系进一步发展,两人逐步了解对方,以爱相互温暖,而与此同时也使得自身灵魂获得了救赎,两人的生活就此走出阴霾而获得新生。瓦伦汀对老法官的态度可以说是年轻人对年长者的尊重与爱戴,而老法官对瓦伦汀的态度有时总显得有些暧昧。片中有一段两人的对话,老法官突然张开双臂使瓦伦汀与观看的我们觉得他似乎要拥抱她,瓦伦汀也有轻微的向后的动作,但老法官最终只是将手支撑在门上。这段颇有些戏谑的场景在后面当瓦伦汀与我们了解老法官年轻时的经历之后,明白老法官从瓦伦汀的身上找到爱情的影子,而毕竟年龄相差悬殊,最后老法官对瓦伦汀的爱(爱情)在年轻法官的身上得到延续。当然对于老法官的这种想法,瓦伦汀肯定不会介意,孤老一生的他实在需要人与人之间无私的爱。在一段关于红的采访中伊莲雅各谈到在基氏剧本创作时她与他的交流,某种程度上来说这部影片的剧本是两人思想的集合。而在一位影评家的谈话中指出这部影片可以说是基氏为伊莲雅各量身定做的,而老法官则是基氏自己,他是相当喜欢伊莲雅各的。在伊莲雅各的谈话中说她和基氏像兄妹一样。在此我无意去深究伊莲雅各与基氏的关系,只是在现实的层面上重新解读瓦伦汀与老法官的关系。
从影片开始直至接近尾声,瓦伦汀与影片另外一个重要人物——年轻法官都没有正面的接触,两人像两条相互平行的线,即使彼此居住得相当接近,但始终都是擦肩而过,一直到结尾两人才在搜救船上相遇,而对两人关系的正面描述也就止于此。当然影片中有相当多的细节指出两人的未来,比如老法官口述的那个梦,瓦伦汀会与一位男性快乐地生活直至终老。这种极其简化的处理反而使得这段关系显得更加微妙。在讨论更加大的爱的命题时,爱情作为其中一个方面,需要描述但不应占据过多的笔触,而这样在恰倒好处的同时,使得影片更添浪漫的气息。瓦伦汀与老法官的接触与相互了解也可以看作是她和年轻法官关系的进展与深化,因为看完影片不难得知,在某种程度上年轻法官是老法官的翻版。
年轻法官与老法官关系的描述更是被精简到只是通过两人相似的经历和老法官对年轻法官女友生活的窥探,也就只是在这极简的描述中我们反而会对他俩的关系有相当深的印象,两人可以说是同一时空内同一个体的两种不同的形态,当然最终年轻法官避免了老法官孤独终老的悲惨境地。片中老法官从一开始就声称讨厌年轻法官的女友,我们从后来得知的他的经历中可知道缘由,也就是在这样的叙事中总会觉得老法官似乎一直都有意促成瓦伦汀与年轻法官走在一起而白头偕老,而他俩的结合可以说变相实现了老法官喜欢瓦伦汀而不可能与她在一起的幻想。
除了这三段主要人物之间的关系,影片还涉及了许多其他的关系,比如家庭、恋人、邻居。
作为影片人物关系变化的关键转折,窃听事件不仅将两个关键人物与周围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隐性关系显化,而且体现了人与人之间无所不在的窥探与被窥探。影片中老法官以窃听这一种突兀的方式介入其他人的生活,彼此间的矛盾边得难以调和,借法律解决这一问题却无法使得彼此生活重回原先的轨道。老法官表面上是一个近乎与世隔绝、离群索居的老人,却每天都利用拦截电波的方式偷听邻居的电话,有时会站在窗户的另一头观望他人的生活。在影片结尾,老法官的双眼直视镜头,他在玻璃的另一边窥视什么,他生活的那个世界的邻居,还是作为观者的我们的内心?
在现实生活中的我们未尝不是一个窥视者,只是我们未曾像老法官那般刻意。当我们在公共场所听到身边陌生人的低声谈话,我们就在某种程度上介入了他们的生活。而我们视线所及的范围内的大多数事物难道不就是他人的生活吗,我们所不同的只是没有那么的深入而已。我们生活在一个窥视与被窥视的世界,都在以相当隐秘的形式介入陌生人的生活,娱乐明星的那些铺天盖地的八卦新闻无疑是这点的力证。当我们批判偷窥我们生活的人时,而我们自己正在干什么呢?
对家庭关系的态度在片中并没有正面地加以展现,但从老法官的那家父亲是同性恋的邻居以及瓦伦汀那始终没有正面出现的家庭,我们可以窥见基氏对家庭关系的抱有美好幻想却根本上悲观的态度。老法官那家邻居表面上美满而幸福,隐藏的确实父亲与同性恋人的纠缠、女儿对父亲电话的偷听,而看似完美的女主人对丈夫的性取向难道一点都不知道吗?瓦伦汀的家庭关系更为复杂,父亲的缺失(影片中没有提及她的父亲),儿女与家长的疏远(瓦伦汀长年在外、16岁的弟弟经常离家出走),弟弟和妹妹是同母异父,16岁的弟弟吸毒被报纸报道。片中仅有的两家尚算完整的家庭隐藏着诸多矛盾,基氏悲观的态度一点点地融于平淡的叙事。基氏的悲观我们从他自己的成长经历可以得知。从小居无定所的基氏难以享受寻常家庭的温暖,而父亲的早逝更加剧了他的悲观和忧郁,之后颠沛流离的生活直到考取洛滋电影学院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得以结束,但家庭对于基氏来说永远都是一个遥远的存在。父亲的早逝与片中父亲的缺席构成呼应,而家庭人物关系的疏离无疑是基氏态度的精准诠释。人永远只是一个孤立的存在,像座孤岛漂浮在有限的时空,家庭不是可以终结这一状态的关系综合体。这是基氏心底深处真实的想法,但在红中他依旧给了我们希望,在残酷世界中重新振作的支撑。邻居家中的女主人也许知道真相,但她依旧容忍着,男主人面对爱人的苦求依旧考虑着家庭;瓦伦汀的弟弟终究回了家,即使在电话中他说他再也无法忍受,母亲也许看过报纸却宽容着孩子。希望是存在的,也许总是显得那么微弱,但爱会是这种困境的终结者。
基氏看透了人世间纷繁芜杂的情感关系,当他向我们一段又一段地展现他的感受和思想,我们会理解,但当我们懂得其中深含的矛盾,我们是该因看透而快乐,还是痛苦呢?基氏的一生无疑是这问题的一种解答,悲伤的,也是最知识分子式的。
2、可能性
生活本来就是我们所做的一个接一个选择所引起的结果的结构,正因如此生活就具备了无所不在的可能性,一个稍有不同的决定或许会彻底改变我们的余生。对生活观察细致入微的基氏对当代人生活状态的思考无疑是深刻的,一段段看似平淡的叙事实则倾注了基氏一生沉郁的哲思,而这部作品更是将生命的这种不确定性发挥到了极至,在博爱的主题下为我们营造了一个因不确定性而变得美好的生活和人生,给在现实当中焦头烂额的人以积极的启示。
影片开始不久就发生了两个关键性的事件,而随之而来的选择就主导了后面故事的发展,若两位主人公没有像影片当中的那样做,那么后面的一切都将不得成立。而基氏向我们传达的积极理念就无以为继。
若瓦伦汀不将撞伤的狗送回,她与老法官也许一生都不会相见相识,她与男友疏离之后就不会得到在另一种可能下的老法官的开导而重获新生,同时老法官也将继续窃听邻居的电话直至孤独地死在那所门不锁、几乎消解了一切与外界联系的破旧木屋中。之后瓦伦汀与年轻法官的结局也许是双双葬身英吉利海峡,另一可能下的老法官的美梦的影像也就不会成为现实。
而在年轻法官的生活轨迹上,若他没有像当年的老法官那样注意掉落的书翻开的那页内容,也许他连法官都不会成为,之后的种种事件就更不会存在,他与老法官也就不会有如片中那般相似的经历。所有都将是未知的,而最可能的结果无疑是痛苦。
一个事件就有一个可能,我们的生活就构筑在我们自己的选择之上,基氏所展现的是美好的那一面,也是因爱而改变的那一面,再一次向世人证明爱的力量与匮乏。这些由种种巧合所连成的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生活,平淡的故事,没有大悲大喜,更多的是年老的基氏在大半生的悲伤痛苦后所积淀的真切体会的温润,一点点地感化现代人在日渐疏离的都市中不得不阴郁的内心感受,在看似微澜死水的生活下永远都存在积极阳光的一面,而那只有奉献爱的人才能抵达。而在这诸多可能性之下,总有些什么显得似乎早有注定,而这无疑是基氏心中根本的悲观论调的投射,但《红》中的这种注定与《蓝》和《白》中的强烈的悲剧性的宿命味道存在根本上的不同,而这一点暗合了他创作的初衷。
基氏不像帕索里尼给我们留下那么一部让常人难以忍受,近乎天问式的《索多玛120天》,也不像库布里克最后的那部预言式的质疑婚姻关系的《大开眼戒》,而是给世人留下一部几乎所有人都可以看得懂的在现实中可能实现的美好生活画卷。
3、爱
写到这里,即将直入基氏创作本片的母题,经历远不及基氏的我该如何继续。不曾奢望自己能对这部影片的内涵有深刻的揭示,只是站在一个影迷的位置仰望基氏以及那些里我们而去的导演们,以自己干涩的言语书写对这部影片以及那些作者的敬意和怀念。
与基氏这样在晚年深具人道主义,渴望为现代化社会当中迷茫的人类寻找救赎可能的导演有许多,与我们文化最接近的黑泽明无疑是东方的代表。黑泽明晚年的无论是恢弘的悲剧史诗巨作《乱》还是八个梦境合成的《梦》,都在寻找这个日渐堕落的世界中人新生的可能,但这一切无望的局面又是深受苦难的人类自己一手的杰作,再宽宏的心都无能为力。严肃的艺术与人日行愈远,那些深含艺术良知的作者们坚守着自己洁净的弹丸之地,在悲观中向麻木的世人发出警示,但终究是失望而终。基氏在红之后退出影坛,大半生的辛劳和悲观的心态使大师无法承受,疾病缠身,96年因心脏手术不成功而离开人世,年仅54岁。黑泽明晚年拍片更是难觅投资,将日本影片推向国际一流平台的大师在自己的祖国受尽冷遇,《德尔苏·乌扎拉》甚至代表苏联参加国际影展,这样一位毕生探究人性,从人道主义和佛教寻找人类就赎可能而不得的的作者同样是悲观的离开人世。似乎永远都没有乐观过的伯格曼在毕罗岛离群索居,在戏剧和电影中深刻探讨人性、宗教、死亡、欲望、家庭关系的他早就累了,对纷扰浮躁的尘世他也许早就没有了留恋,正如在自传中他说“对我而言,如果不能工作,生命将失去意义。”在瑞典小岛上生活的他还有多少人去关注,他的那些沉郁闪烁着哲思的作品还有多少人去细细品位。
希望大多数人像这些大师们所期望的那样是不可能的,理想主义对于人来说永远都不是一件好事。而面对这样一个日渐沉沦的社会,作为组成个体的我们也许永远都不会像大师们那样介入社会,但我们难道就因此而麻木?
从《十诫》开始有的老人扔垃圾或玻璃瓶的细节,基氏为我们提供了一个微不足道却最为根本的一个途径,从身边的小事做起。《十诫》中的老人自己还能将垃圾扔入垃圾筒,到了三色中老人已满头银发,突起的背部和矮小瘦弱的身体以无力支撑她将玻璃瓶扔入垃圾筒,而只有红中的瓦伦汀帮老人将瓶子扔入其中。而由因《无主之地》荣获奥斯卡最佳外语片的丹尼斯塔诺维奇根据基氏剧本在05年拍摄完成的法语片《L’enfer》(人间地狱/生命中的美丽哀愁)中也有这一细节。可以说贯穿基氏晚年几乎所有作品的这一细节,我们在敬佩基氏的巧思和苦心的同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