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介一則:二千萬粒的蕃薯囝仔/傅月庵

作者: 来源: 发表时间:2006-05-17
??蕃薯是移民,它的本家在美洲,隨著1492年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而移植到了歐洲。16世紀大航海時代,它由西徂東,由南往北走,16世紀末期,從呂宋移植到了中國南部的福建。接著往華中、華北走,由於高產量、易生長、易收藏、富營養的特性,遂成了人口遽增的大清帝國救災賑飢的良藥。

??台灣地當東亞海陸交界,蕃薯如何來到這個與它外型相似的島嶼?眾說紛紜,有說是西班牙人帶來的、有說是原住民從菲律賓傳來的、有說是隨中國移民從福建渡海來台的。總之,到了18世紀末,「台灣蕃薯」已經闖蕩出響亮名號,平時與米、茶、鹿脯,同為輸往內地的大宗。飢荒之年,收購調動台灣「薯絲」(蕃薯籤)賑災,更成了官員的重要任務。「玉延刀切勝瓊塊,長記花臨五月開。別有細抽蕃薯好,漫傳嘉種自文來」,騷人墨客也如此這般吟詠了起來。

??更重要的是,此後二百多年間,落地生根於台灣的蕃薯,成了最重要,且可能是與平民百姓感情最為親近的的農作物。其原因或肇始於台灣海島貿易性格,以及歷史的殖民命運。台灣四季如春,物產富饒,號稱「寶島」。然而米、糖、茶、樟腦這些大宗物資,19世紀以來,自用者少,外銷者多。佔人口絕大部分的農民,尤其佃農,多半的時間裡,吃的是「蕃薯粥」、「蕃薯飯」,配的是「蕃薯葉」(過溝菜),到了戰亂的年代,甚至就以「蕃薯籤」果腹度日了。彼此生死與共,關係密切如此,積漸以還,反映到了現實,於是而有「蕃薯寮」、「蕃薯庄」、「蕃薯街」等地名出現。土地是認同的開端,然後,漸漸地有人以「蕃薯」自況,去到外地,自稱「蕃薯人」,以別於其他族類,也就不讓人意外了。

??到了這個時候,「蕃薯」不僅止於蕃薯。文化,甚至政治象徵意義越來越濃厚了。

??二十世紀七十年代,台灣經濟如日東昇,中產階級紛紛出現,長輩時時教訓下一代的,是要刻苦耐勞,不要忘記「吃蕃薯籤的日子」;八十年代,台灣民主運動風起雲湧,黨外雜誌最常見的一句話是:「蕃薯不怕落土爛,只要子孫代代湠」;到了上個世紀末,「二千萬粒的蕃薯囝仔,不敢叫出母親的名,台灣呀,台灣,你是母親的名!」的歌聲,傳遍大街小巷。蕃薯/台灣/母親,三位一體,彷彿有了對等的關係。而「芋仔」「老芋仔」,原本不具太多意義的指稱,竟也成了區別省籍、族群的符號、標籤了。

??「昨夜聞聲賣地瓜,隔牆疑是故侯家。平明去問瓜何在?笑指紅薯繞數華。」光緒年間流寓台灣的文人黃逢昶『台灣竹枝詞』裡,有這樣一首。其自註曰:「台人呼紅薯為地瓜。地瓜最多,大者十餘斤,家家和米煮粥,以佐饔餐。內地人不合水土,食地瓜最宜。」「內地人不合水土,食地瓜最宜」,這句話,寓意深遠,若也要從文化意義上來解讀,當可視為一種「認同」的過程,但為何認同了地瓜(蕃薯)就「水土相宜」了呢?其原因到底是因為「蕃薯即是本土」,還是「蕃薯來自故土」?硬要一刀砍斷瓜藤,蕃薯還能「繞數華」嗎?——此書值得一讀,絕非在於結構嚴謹,一錘定音,讀後默然無言,俯首稱是;而是空缺仍有,逗漏殘見,翻讀浮想聯翩,莫衷一是。而這,大概也就是「文化誌」所特有的興味所在吧!?

書名:台灣番薯文化誌

作者:蔡承豪、楊韻平

出版:果實出版

時間:2004年5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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