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征军,60年后的叩问

作者:文/特约撰稿员 章东磐 孙敏 记者 邓康延 2005年10月 来源:《凤凰周刊》 发表时间:200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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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那是一次空前的民族战争,它的意义本应超过一切政治与党派的纷争,因为,民族比王朝更长命,这是五千年告诉我们的不争史实。

本着对历史认真的态度,当六十年胜利纪念来临的时候,我们要思考,这个六十年祭,我们应该纪念胜利?还是应该纪念抵抗呢?

首先,我们胜利了吗?在我们这样一个有着阿Q传统的国度里,可能很少有人思考过这个问题。由于中日两国军事与工业实力的巨大差距,作为一个独立的战场,直至战争后期,除滇西、缅北一地,中国军队并无全局性战略反攻的发动,大多地区基本仍呈守势,战中仍是败多胜少。不应讳言,如果作为一个独立的战场,我们并没有胜,但是在反法西斯同盟的共同努力下,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了,而我们是这个同盟的成员国,我们的胜利更多的来自全民族不屈抵抗的道德感和为此应得的民族尊严。而且,这抵抗属于中华民族的所有党派与军队。六十年一个轮回,对于我们的民族有从头开始的意思,因此,六十年祭应该是一次消弭政党抗战的沉痛,重塑民族抗战史实的良机。

胜利已经六十年,我们对同族军队不抵抗的相互指责已经延续了整整一个甲子。一个甲子长到几乎与人的生命相同,就因为兄弟阋墙,就该让我们众多的抗敌者在漫长的人生中活得比投降的敌人还惶恐,比失败的侵略者还耻辱吗?

我们亲见一位抗战老兵叶进财给他的救助者郭小华第一次通电话的情景。高黎贡山脚下,一个僻远的小山村里,我们用手机帮他接通了北京的电话。叶进财没见过郭小华,甚至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知道,电话通了,他的手在发抖,迟疑了几秒钟,他说出了让所有人意外的三句话:“共产党万岁!你们的工作万岁!我现在一个月可以吃两次肉了!”

当今两岸国共两党领袖英明,对历史对未来已渐多共识,这令所有华人欣慰。

过去几十年大陆民政单位出台过若干救助政策,但是这一部分抗战老兵却不包括在内。流落在云南的滇西反攻的老兵曾经有数千人,至今还在世的也只有百余人了,仅我们三五年间采访过的几十位老兵去世已近半。他们真的与历史无冤无仇,而我们的社会如果能有一点微薄的老兵救助基金,就能让这些风烛残年的衰老军人在以身捍国六十年之后真正体味到来自后代同胞的些许温暖;让这些不久于人世的老人将我们的感恩之心带给先死的殉国者;让他们最后的微笑原谅我们六十年偏见带给他们的创伤,他们的同胞曾在这伤口上撒盐,虽然六十年的创伤早已结痂了,但让我们哪怕再晚,为他们盖上薄薄的一层纱布吧。仅仅因为政治,让哪怕一位以身许国的军人蒙冤即是罪过,而让整整一代热血报国的军人在人们冷漠的淡忘中孤独地终老,则是全民族的耻辱。我们再多的重复对胜利的欢呼,哪怕一百年、一千年之后,此时此事不做,我们这个胜利的民族将永世蒙羞。

在第一个六十年祭到来的时候,许多的部门在忙于办展览、办演出、拍虚构的电视剧,但是,却忽略了更重要的许多事情。战争结束之后的1947年到1949年间,美国政府组织了专门机构回迁所有在海外战死的阵亡者遗骨。我们见过美国陆军部档案里极严谨的移葬报告,有埋葬地的地名、经纬度、阵亡时间、阵亡者军阶及军人号码、移葬时间、移葬负责人的姓名、移交过程等等。上世纪60年代日本政府不惜代价亦移葬了在缅甸的阵亡者遗骨,只要看看缅甸满街的日本车、金碧辉煌的佛塔,以及城市基础设施,就知道鬼子对他们的阵亡者是花巨资的。他们手持战争期间的遗骨埋葬图,盖了房子的拆房子,修了路的扒路。他们用钱开道,修了无数的慰灵塔,就连菊兵团的七百多匹战马都慰了灵。而中国抗战军人的遗骨和坟墓呢?1942年中国远征军出国作战,在缅甸战死数万人,几十年过去,没有得到任何的慰藉,甚至所有的纪念碑和墓地全都毁了。国内的抗日将士阵亡者墓地以及纪念碑今又何在?据悉,除了云南腾冲40年代建、60年代毁、80年代重修的国殇墓园,90年代初云南德宏重修的远征军纪念碑外,各地的墓地和纪念塔也是毁得一干二净了。

如此爱修墓的一个民族,如此对祖宗崇敬有加的一个民族,是否该为那成千上万的殉国者、为那些60年前让我们民族免于灭顶之灾的前辈英烈留下一部完整一些、准确一些的历史和一块石碑呢?

历史是现实的镜子,而我们的镜子好似毛玻璃做的,这样的史实能照见我们民族清晰的未来吗?

(中国远征军老兵救济金及建碑计划正在筹划中,本文作者、《凤凰周刊》及相关友人将倾心倾力实施。谨以此文通告远征军逝者、遗存者并全球同感之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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