球星众生相

作者: 来源:来源 :周泽雄文字客栈 发表时间:2006-05-17
球迷之所以走进绿茵场,也许看球星的欲望远超过看一场球赛,或者不如说,球赛是一种较为虚的东西,若没有球星填补,足球世界便只剩下一片绿油油的乏味。当贝克汉姆因伤缺阵、克林斯曼告别足坛,每一位球迷都会黯然神伤。我们也同意,没有了贝克汉姆手抛球般精确的传中球、没有了克林斯曼球门前骁勇的游荡,无论曼联红魔还是德国战车,其性能都要大打折扣。我们这就试着对绿茵球星做一番游戏式评点。众所周知,这些迷人恼人的家伙其实也是千人千面,各各不同的。

救世主型:足球当然是一项集体运动,十一名球员在场上各就各位,像一台完整的机器,少了谁都会缺胳膊断腿。但与此同时,不管你相信群众创造历史还是英雄创造历史,我们都不得不承认,有马拉多纳和没马拉多纳的阿根庭队,实在不是同一支球队。这一点意大利那波利人无疑体会更深,因为在没有马拉多纳的日子里,他们的球队即使不是三流队伍,满打满算也不过二流。当那位走路哼哧哼哧耳朵上珠光宝气的阿根庭小巨人走进他们城市时,就像五百年前热那亚人哥伦布从新大陆回到亚平宁半岛一样,整座城市为之焕然一新。那波利开始雄起,开始在意大利呼起了风唤上了雨,非得到马拉多纳玩够了,在那波利不想呆了,一切才复归平静,那波利足球该是啥水平,还得回到啥水平。巴西人卡雷卡之流,可没能耐继承马拉多纳的遗志。喜欢把领子高高竖起的法国人坎通纳当年代表曼联队出场时,他雄性的大腿也总能像火炬,迅速把看台上的球迷点燃。老特拉福德球场上的观众知道,他们的救世主出场了。虽然球场上永远洋溢着希望,但在“救世主”出场之后,寻常的“希望”已升华为对神迹的期待。虽然法国世界杯英雄齐丹,与真正的球场“救世主”在气质上还有一段距离,但他的队友显然不这么认为。法国人八分之一决赛对垒齐拉维特把守大门的巴拉圭队的那场比赛空前惨烈,支撑法国人的信念,除了对冠军的疯狂渴求外,据一位后防球员赛后承认,还有着对齐丹的期待。由于齐丹此前在与沙特队比赛时因红牌遭禁赛,所以他的队友想为他提供一个机会。他们坚信,只要赢得这场比赛,只要让齐丹有机会重新复出,齐丹就会还法国一个美梦。这以后的事大家都知道了,齐丹创造了历史。这位在俱乐部里并不总能进球、尤其极少使用头球的中场核心,鬼使神差,竟然在决赛中两次用自己早早谢顶的智慧头颅,凶恶地顶破巴西人的网袋。相比较而言,齐丹卓越的前辈普拉蒂尼,虽然有着更鲜明的救世主气质,却毕竟没能创造历史。众所周知,在那场与巴西人进行的也许是世界杯历史上最回肠荡气的比赛中,普拉蒂尼在点球决赛时竟将皮球踢上了老天,而在这之前我们谁都知道,普拉蒂尼主罚前场任意球,误差率只能用厘米计算,而且极少超过两位数。

“救世主”式的球星,也是足球场上最具号召力的人物,他的大脑里仿佛蕴含着创造的秘密,他的肌腱中有着战神的意志。他天生就是绿茵场上的领袖,具有左右局势、主宰胜利的绝佳气质。对自己的球队,他是雄壮的号角,对对手的球门,他是邪恶的撒旦。他在球场上鼓荡着一阵又一阵进攻的旋风,不断瓦解对手的意志、摧毁敌方的营寨。没有救世主的足球,不过是一种体育竞技而已,救世主一旦出场,足球立刻升格为宗教的迷狂。

当然,救世主是相当罕见的,在球星稀少的中国足坛更显得凤毛麟角。不过归根结底,足球场上也和世界其他地方一样,依旧信奉《国际歌》的教义:“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至少,认为某人在某场比赛中一定会扭转乾坤,多半是要落空的。被人冠以“外星人”称号的罗纳尔多,同样可能三个月找不到进球的感觉。比如,在最需要他体现“救世主”风范的世界杯决赛场上,他竟然因心理紧张而在球场上完全没了北。

浪子型:你说“浪子”这词儿到底是褒义词还是带着贬意?为什么回头浪子常常就“金不换”起来,不就因为这小子体内有着某种天才基因吗?所以任何时候只要他幡然醒悟,发出的光亮一百个孝子都没法比。也正因此,有资格被称为“球场浪子”的球员,多半也就是天才一流人物,如英格兰醉汉加斯科因,巴西混蛋埃德蒙多。不能把取胜之宝押在他身上,除非教练发疯了。这些家伙的天才是一种捉摸不定的东西,常常他自己都不知道它在哪里,所以教练、球员和球迷只能抱着聊胜于无的心情,姑且让他在场上试试。他有权在场上不按牌理出牌,也就是说他的位置可以相对不固定一些。他是严谨方阵中的一个例外,进攻体系中的一道闪电,他的防守位置取决于他一时的灵感或责任意识,队友们最好不要过于依赖了。他即使八十九分钟都处于梦游状态,仿佛在射门之前突然想起了当年的失恋,教练都不敢轻易把他换下。他可以经常在场上犯一些顶顶业余的错误,但与此同时,一旦他想踢好球时,那一次致命的传递,又是他勤恳的队友八辈子也传不出一脚的。所以对这样的球员教练只能祈祷。他是攻防格局中的一个变量,他什么也不能保证,但却可以最大程度地稳住队友的信心,最大限度地维持球迷的希望。

拆一下词,“浪子”的“浪”来自不负责任,“浪子”的“子”则如“诸子”的“子”一样,却又是不同凡响的表示。好久没看到加斯科因踢球了,那就随便从西班牙联赛中找两个例子,皇家马德里队的10号西多夫(现已转会至意大利国际米兰)和巴塞罗那队的10号里瓦尔多。

在大牌云集的皇家马德里,西多夫的球乍看上去并不出挑。他的不负责任体现在:总是急吼吼地想主罚任意球;防守时站位极不合理,很容易被对手突破;拒绝倒球,满脑子想着进攻,很少把球横传给队友。我发现球员中极少有人比他更热衷于直传,他要求自己每一次传球都能给对方球门构成致命一击。结果,虽然大多数传球都收效甚微,但鉴于他韧劲十足,死不悔改,结果,二十回中难免有一回,他取得了成功。这是典型的浪子招法:永远按自己步调踢球,根本不在乎糟蹋掉队友创造的机会。

里瓦尔多的浪子品质是另一种德性。他的位置在中场,他也确实具有中场球员所需的一切:良好的视野、出众的控球能力和精准的传球线路,但只要有一丝可能,他绝不把机会让给他人。希望得到他喂球的前锋常常会失望,因为他们发现虽然自己的跑位无懈可击,但里瓦尔多更想自己射门得分。有什么办法呢?这个自私的家伙还就能把球送进对方网袋,即使面前一字排开三名后卫。说来奇怪,在前不久荷兰队与巴西队的一场友谊赛中,西多夫与里瓦尔多在场上发生了争执,结果双双被红牌罚出场。这是一个理由很勉强的争执,也许我们惟一能找到的解释是,因为二位都是浪子,所以互不买帐。附带提一下,中国球场上似乎暂时还没有浪子,虽然记者先生们为了写文章方便,常会无中生有地为我们炮制几位出来。与加斯科因们最大的区别是,中国的“浪子”,往往“浪”气有余而“子”味不足。

独狼型:谁见过罗马里奥在三十米开外拔脚怒射?至少我没有这个眼福。罗马里奥是一匹具有标本意义的绿茵独狼,他在场上总是表情冷漠,跑动也谈不上积极。也许因为总是遭到对方后卫的无理纠缠,大多数情况下他宁可在场上散步,与其说面露杀气,倒不如说心事重重。突然他起动了,像一头精确算计好攻击距离的猎豹,他果断地将球往前一趟,急停,转身,突然又掂球而上,再一次急停后,前方只剩下对方一个守门员。他的眼里几乎闪过了一丝同情,脚下可没有丝毫迟疑,在守门员没命地扑上前来的一刹那,他外脚背轻轻一拨,这球便晃晃悠悠地向球门飘去。别说三十米开外的远射,即使距球门仅五米之遥,只要罗马里奥认为足够了,他同样不愿意动用蛮力,换言之,他只对球门感兴趣,对球网则没有敌意。他属于这样一种职业杀手,并非他天生嗜血如命,而是屠杀对他是一门艺术,就像宰牛之于庖丁那样。他不相信运气,不想通过阴差阳错的方式完成对球门的屠宰,为此他甚至不想对队友有过多的依赖。他不屑于老是躲在后卫身后,拣漏的方式与他的天性是格格不入的。只要在禁区前得到球,剩下的事便不劳队友费心了,用一己之力突入禁区,完成射门,他显然视为自己的当然责任。

意大利的罗伯特·巴乔,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独狼,与罗马里奥比较,他好像是一匹偶尔会写几行诗的狼,同时并不喜欢老是像狼那样奔跑。巴乔是自我中心的,作为一个前锋,他并不特别擅长冲锋陷阵,也不愿老在对方球门前无事忙般地游弋。出于对辽阔视野的渴望,他更愿意呆在中场,但又与本方的进攻或防守体系保持一定的距离。巴乔显然不是“浪子”,他对足球有一种非常感人的忠诚和迷恋。他看清楚了,随即开始前进。他的奔跑姿态与其说像狼,倒不如说更接近一头梅花鹿:踩着碎步,迤逦前行,不断用腾跃的方式摆脱敌手。作为对头狼的声援,他的队友像一柄华丽的纸扇那样打开,使对方的球门前同时布满多个攻击点。巴乔是足球场上的一种奢侈品,这一点在当年萨基的混凝土防守体系中尤其突出。在意大利人的全线防守阵营中,只有巴乔是一个例外,他碧蓝的眼睛里倒映着对进攻的渴望,时刻准备发动致命的反戈一击。萨基是正确的,当门将帕柳卡被红牌罚下时,他只能将巴乔换下。因为巴乔是一匹独狼,他的独狼本性必须借助另十位队友对岗位的忠诚才得以贯彻,当这一条件不再具备时,只有换下巴乔,才能确保本方防守体系的完整。巴乔本来就在该体系之外。

势利鬼型:这是一个势利的时代,所以当代足坛最势利的球员,理所当然成为身价最高的人,如意大利人维耶里。维耶里属于标准的射门机器,与罗马里奥不同,他很少通过自食其力的方式完成射门,他知道自己的位置和职责所在,所以永远有着对某位10号型球员的依赖。他在前场不断地游动,他魁伟的体形、出众的弹跳和变幻莫测的站位,使自己像一只邪恶的饕蚊,令对方后卫和门将始终不自在。队友准确的传递对他是至关重要的,与其他前锋总是大把大把挥霍掉射门良机不同,耶维里像一个追求一分钱效率的守财奴,善于珍惜并把握所有机会。南美人杂耍式的射门是维耶里不屑为之的,也是他学不来的,仅从技术上去探讨,维耶里几乎不可能射出一脚可以让雕塑家萌发创作冲动的球来。他的信条是:把球给我,然后我把它直接弄进门里去。要么用头要么用脚,但不该两者同时使用,他甚至很少用胸部先把球控制住什么的,不,他是一脚主义的大师。技术上看,维耶里与里瓦尔多构成鲜明的对照:里瓦尔多的大多数进球都显得程序复杂,似乎不把两条长腿弯弯绕几下,这球就不好意思射出;维耶里则果断多了,他讲究的是这样一个八字诀:包抄到点,一蹴而就。

鉴于一次实际的进球乃是至高无上的绿茵美学,维耶里得以笑傲足坛群雄,也就不足为怪了。同样不必奇怪的是,我发现意大利独多此类伟大的势利鬼,该国近几届世界杯英雄,如金童罗西和爆发户斯基拉奇,都属此类。我相信这与意大利的足球理念密不可分,这支球队既是如此注重防守,它便无法具备巴西人水银泄地般的进攻层次,为了取胜,它必须学会一种毒蛇反啮的招法,也就是寻常所谓的偷袭。“势利鬼”面对同样龟缩后防的球队,往往是用处不大的,只有在对手因急于进攻而使大开大阖的防线露出破绽之时,他才最能找到用武之地。

令人兴奋的是,当今足坛竟然颇为盛产维耶里式人物,择其大者如阿根庭的长发英雄巴蒂、法国神奇小子亨利、英伦英俊少年迈克尔·欧文,乌克兰导弹舍夫琴科、德国金融博士比尔霍夫、意大利背运英雄西格诺里等。

全能型:路德·古利特据说可以胜任除守门员外任何一个位置,在今天的足球场上,效力于英国阿森纳队后转投西班牙巴塞罗那队的法国人珀蒂堪称典型。举个稍感奇怪的例子,珀蒂令我想到过去对日本棋士小林光一的评价。全盛时期的小林光一下出的棋,没有一招是让人赞不绝口的,与此同时他又从来不下什么昏招恶手,当对手的天才招法往往又被自己的昏招抵消时,不犯错误的小林便笑到了最后。珀蒂的情况是这样:若推选世界最佳足球阵容,珀蒂多半会落选,因为在任何一个位置上,都有比他更出色的球员,但另一方面,他在各个位置上的才能,又比大量本职球员更出色些。他不是前锋,但经常能够攻城拔寨;作为前卫,又能经常在最后一道防线扮演单骑救主的角色;他不惜体力的奔跑让人感到他不过是那种球场劳模的类型,谁知突然一脚直传,又俨然一位统御三军的领袖;他不以脚法秀丽闻名,偶尔也能用任意球轰开对方城池。他气喘吁吁的姿态与那头飘飘欲仙的金发,结合得那么美妙,以至让人疑心他到底是充当炮灰的工兵,还是一位偷穿士兵服取乐的将军?

中国好像也有这么一位全能型球员,现效力于英国水晶宫队的范志毅即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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